這次表演位於台中 Legacy,體感上比台北場的野地方略大。走進位於地下室的場館時,樓梯間貼了好幾張紙「不要懷疑,往下走」「繼續走就對了」,明明是為了讓觀眾有安全感,卻總覺得比較像恐怖片裡會有的指示,有點毛毛的。好在看到地下室的擁擠人潮和漂亮的舞台後,馬上就只剩期待了。

這次看的是他們的巡迴表演〈高中熱音社成發〉台中場,已經聽過一次台北場了,這次再「二刷」確實可以聽到更多之前沒注意到的細節。第一次被震撼太過,只留下一個模糊的總體印象,回家後什麼分析也寫不出來。這次終於有聽到更多低音線條和聲音設計上的巧思,也可以好好地把瞬間感受轉化為文字紀錄。

有關共振效應

像是忒修斯之船的某種現實長相,共振效應創團時的貝斯手跟鼓手後來都因故換了人,只有馮羿留下來,目前一起組團的則是貝斯手大喆跟鼓手邦邦。有趣的是,整團的 vibe 在我看來卻沒有太大的轉變,也許真像某種忒修斯之船的哲學解釋:重點在於被延續的身份,新成員在加入的那一刻,也就成為了這艘船的一部分。

以我的理解,這個團目前還是以馮羿為主,感覺上有點像 Polyphia 的 Tim Henson,或接近 Miles Davis Quintet 的概念:以他的想法出發,所有團員來一起執行,並在過程中碰撞出新的火花,最後形成單靠任何一個人都沒辦法產生的音樂樣貌。

聲音設計的巧思和比例

開場的〈粉紅水滴〉一直是我的個人偏愛。從輕輕的水滴聲開始,低頻與高頻伴隨著粉紅噪音逐漸疊加出不安,情緒拉緊後,一個漂亮的停頓,燈光亮起,慵懶的電吉他和肥厚的貝斯隨之進入,用略帶迷幻的氛圍建構出一個瑰麗的夢境。接著無縫銜接進〈解〉,帶有電子感的合成器音色在反拍間跳動,當他們一起大聲喊出「大家好我們是,共振效應!」,充滿活力的電吉他跟華麗的鼓點直接點燃了現場氣氛。

馮羿平常表演差不多已經是同時當主唱跟主吉他,一個人做兩份工作,這次表演又多了一個「電話」效果器可以玩。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,他的效果器盤好像又長大了,而且表演裡多了不少台北場沒有的東西,有點像他之前在 IG 直播裡玩合成器的那些聲音。才花幾百塊就可以看到這麼炸的表演,也不枉費我大老遠開車來台中聽。

整體音量我覺得可以小一些,貝斯旋律部分反倒可以多推一點,聽下來他們其實有寫了很精彩的 Bass line,但受限於音量平衡,有時聽不太清楚,滿可惜的。鼓在音量比例上感覺太重,尤其場地又不大,實在有點太震耳欲聾。馮羿唱歌時也因此被壓過,為了要把主旋律亮出來只好再把音量往上拉,這讓我走出場館時還得反覆確認我的耳朵是不是仍健在。不過畢竟是搖滾樂團1,搞不好這其實是很標準的音量,只是我還不太習慣這個文化。

人生第一次「開圈」

說到搖滾音樂的文化,每次要去專場,我反而都會有點拘謹,生怕自己太不嗨。他們說等一下唱到〈高中熱音社指南〉的時候要「開圈」,大喆在台上指揮:「反正就是到時候你們要分開到兩邊,把中間清空,然後再開圈。」我心想,你們倒是說一下什麼是開圈啊,難道是大家圍一圈跳舞嗎?後來我隨著人潮靠到牆壁邊,但實在不知道要怎麼做,只好盡可能躲到角落靜觀其變。音樂一下,我就看到兩邊的人衝出來,毫不客氣地往對面的人身上撞過去。如此場景讓我情不自禁的「哇靠」了一下,算是長見識了。這個時候就會覺得,音樂廳的冷氣應該跟這種場館互換一下,把那種凍死人的冷氣移到這裡來,反正大家一直要跳要跑,這樣才不會出來時滿身汗。

開完圈後大家回到中間,位置重新洗牌,我意外站到比較前面,除了可以近距離欣賞主唱大人 solo ,居然也難得可以看到邦邦打鼓的樣子,上次一整場就只有看到他鼓組一小角。原來他把繁複鼓點化為現實的樣子如此華麗,平常看影片不明顯,到了現場才能感受到那種完全不一樣的震撼。

節拍與旋律的互動

共振效應這種技術型的演奏團,在樂器間的互動關係上有很精細的設計,有尤其多 call and response ,常常由一個人丟出動機,再看看其他人怎麼回應。尤其是演到〈Blues Jam〉的時候,每個人都使勁拋新的東西出來,火花四濺的感覺特別刺激。

聽現場演出時,律動感會變得格外明顯。平常聽音樂,如果不特別分析,節拍可能就直接流過去了,但在現場,鼓點直衝腦門,就很容易注意到律動的轉換。像〈起床〉這首曲子是 7/8 拍,好玩的是這個七拍有時候詮釋成 4+3,體感上像少半拍,會有往前多跳一步的感覺。後來又轉成 6+1,反而像是停了一下。

除了拍子轉換,他們還喜歡玩節奏位移:在拍號不變的前提下,讓同一句 riff 在不同的拍點出現,節拍重心的轉換,讓同樣的樂句也能帶來新鮮感。另外,出乎預期的重音也是讓音樂活起來的重要成分。某首 4/4 拍的曲子裡,馮羿故意把重音下在第四拍的後半拍,製造出一個特別明顯的頓點,讓人會心一笑。有時他丟完一個有趣的動機或一句特別的插句後,還會環顧台下,像是在看有沒有人注意到他剛剛彈了什麼有趣的東西。

熱鬧過後的寂靜

隨著表演來到尾聲,當藍色的光束浸染了整個舞台,安可曲〈交織〉的前奏再次響起時,也意味著告別的時刻即將到來。每次聽見這首曲子,都會回想起自己喜歡上共振效應的那個瞬間。

回到了車上,場館裡的喧囂頓時被隔在車外,只剩冷氣低低嗡鳴著,方才過於飽滿的聲音和畫面,在安靜中逐漸沉澱,思緒最後卻仍落到了馮羿身上。

馮羿大概是我心目中「天才」一詞的具象化。演奏時活力四射,肆意奔放得令人著迷。他在舞台上時彷彿無所畏懼,既有天馬行空的音樂想像,也有足以支撐這些想像的技術。我對他的第一印象是個可愛的神童,圓圓的臉蛋配上亂翹的捲髮,手上的技術卻又好得不可思議。後來會注意到共振效應,是在網路上偶然看到馮羿自彈自唱(?)〈高中熱音社指南〉,我才突然發現當年的小天才已經長大了,還組了自己的樂團。

在演奏的角度,雖然樂器不同,但我們的演奏方式根本天差地別,我個人自認肢體動作是比較收斂的。當然,這是好聽的說法,直接的說法就是放不開、畫地自限,除了內向的性格使然,再來就是對於舞台的恐懼常常佔上風,用冷漠來武裝自己的害怕。與其說我多喜歡他的音樂,不如說這個人本身讓我移不開眼。我羨慕那樣的舞台人格,每次看著他的時候,也如鏡面反射般照出了理想中的自己。

看表演時,目光總是不自覺落在馮羿身上。他的瀏海又長了,低頭時微微垂下蓋住眼睛,在舞台冷光的照射下輪廓更加深邃,沒有笑容的時候帶有一種近乎漠然的神性。我可以在人群中看著他,或者在當他看向台下時與他對視。但當舞台燈光熄滅,走到了現實世界裡面對面時,我反而有點不敢直視他。也許這就是我們之間的距離,當他承載了我的想像,他的目光也就變得難以承受。


  1. 根據馮羿本人的說法,他們應該是龐克團,這樣彈錯的時候就可以…… ↩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