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著樂團排練時間的安排,我剛好有個晚上得滯留在台北。晚上不僅沒有揚琴可以練,連我的 MIDI 鍵盤都遠在64公里以外。雖然只是一晚,但我不希望這是一個只有手機螢幕的無聊夜晚,於是決定找找有沒有表演可以看。
於是我邊滑手機邊尋寶,最後在 Riff Bar 的 IG 帳號內找到晚上有 Kafuu Chu Trio,加上特邀吉他手李世鈞的表演。在捷運上我趕緊翻了他們的帳號,惡補幾首原創作品跟表演錄影。
表演時間是21點,但我不小心拖得太久,八點多才匆匆忙忙出發,在捷運站跟台北的街道上狂奔,試圖不要遲到太久。快到門口時實在跑不動,眼看已經將近21:10,只好在心裡默默祈禱這些樂手沒有這麼準時開場。
好不容易抵達了,這家 Riff Bar 在一家重機店的樓上。一推開門,就有一種酒吧特有的微醺氣息。光線有些昏暗,除了舞台區,幾乎都是曖昧的暖光,每張桌子上還有一個小桌燈,像蠟燭一樣,讓每個人的輪廓都有些模糊,卻也有種特殊的情調。
六百塊的薯條與可樂
剛進門時還有些不自在,不太習慣這種氛圍。仔細想想也挺有趣,這個世界上有人進音樂廳時會緊張,也有像我這樣的人,進酒吧反而不習慣。老實說以我的性格,去酒吧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。我既討厭酒味,也不太喜歡人多的場合,這實在是一個違背天性的選項。但誰叫我開始對爵士樂感興趣了,最有活力的現場表演都發生在這種神秘的地方,我也只能想辦法入境隨俗。
Riff 的空間比我想像中更小一點,在網路上的影片內看不太出來,實際空間大概略小於一間教室的大小,還包含了舞台區跟吧檯。人也比想像中更多,我到的時候就已經有十多個了,後來又陸陸續續有人進來,每進一個老闆就得想盡辦法再多擠出一點空間。雖然我到得有點遲,但好在表演還沒開始,貝斯手在調音,鼓手在調整位置,而鋼琴手倒是不見蹤影。
我找了位子坐下,開始翻看菜單。低消是500塊含一杯飲料,我後來點了可樂跟炸物拼盤,硬是在酒吧吃出一種麥當勞的感覺。花六百多去吃薯條加可樂聽起來有點盤,但如果想成是音樂會門票,還附贈薯條跟可樂,感覺就划算多了。
Radiohead 也可以很爵士
大約21:25左右表演開始,鋼琴手拎著麥克風走上台,我才認出剛剛在吧檯跟老闆聊天的就是他。有點意外的是,雖然樂手們看長相都是台灣人,但卻是用英文在介紹曲目,環顧四周,店內確實有不少外國臉孔,這裡的空氣顯然非常 iNtErNaTiONaL。
整體表演非常精采,也算是讓我認識了爵士的另一面。除了基本的爵士標準曲,他們還演奏了幾首另類搖滾樂團 Radiohead 的作品。在某些層面上,很明顯就是流行樂曲的和弦走向,還有搖滾樂經典的同一個 Riff 貫穿全曲,但在各樂器 solo 的時候,又有很多爵士感的樂句,在即興線條上藏著巧思和變化。
電吉他與鋼琴的音域爭奪戰
這次的表演團隊是 Piano trio 加吉他作為特邀來賓。以單純的 piano trio 而言,鋼琴自然是主角,但加上了電吉他,事情就變得微妙起來。
首先是音色。鋼琴的音色是瞬間發出並逐漸衰減的,下鍵之後就無法再修飾聲音,只能透過後面的音符來做強弱上的對比。而電吉他畢竟是電聲樂器,音符的持續性非常好,也可以通過推動琴弦進行修飾,還有各種效果器可以用,在音色上明顯比鋼琴更有變化空間。再加上常用的音域相近,在樂團內如果吉他彈太滿,是很容易擠壓到鋼琴的空間的。
因此有個略為反直覺的小觀察,就是在鋼琴 solo 時,即使樂團整體的力度是往上走的,為了給鋼琴留出足夠的發揮空間,吉他反而需要保持盡可能的輕巧單薄,前進的推力交給鼓和貝斯來做。
比起吉他,鋼琴在 solo 的時候使用了更多快速音群,技術過硬,就是電鋼琴似乎有點限制他的發揮。有時看他下鍵的方式,我大概可以猜出來他想要表現的音色,只是在硬體設備的限制下,這台琴沒辦法做出他想要的聲音。而且這個鋼琴手除了有特別漂亮的技巧外,他在同音反覆時使用的指法是4-3-2,而非對一般人來說更直覺的單指連彈,感覺很可能有些古典功底。只能說不愧是玩 contemporary jazz 的,彈的內容都相對複雜,雖然經過半年的學習,我能聽出來的細節變多了,但更多東西在我聽來是沒辦法立刻拆解清楚的,華麗的樂句一下就跑過去,留下我一臉「雖然聽不懂但覺得好厲害」的讚嘆。
貝斯手的宿命:一人三團
這個團使用的貝斯不是古典或爵士裡常見的低音提琴,也不是搖滾樂團的電貝斯。長得很像巨大版的電小提琴,沒有音箱,只有琴頸跟一個象徵性的骨架,查了一下才知道,他的正確名稱應該是電直立貝斯(Electric Upright Bass)。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這種樂器,感覺有點新奇,但礙於社恐發作也不敢走過去搭訕貝斯手,只好等表演結束時給貝斯拍兩張。
在開場的前幾首,貝斯正 solo 到一半,鋼琴手跟吉他手似乎要討論等一下曲目的細節,彼此湊近交頭接耳了一下,等貝斯 solo 快結束時又回到本來的位置。看著這個畫面讓我想到那個著名的貝斯笑話:「醫生怎麼治好不說話的病人?在他面前彈一段貝斯 solo 就好,因為只要貝斯 solo 一開始,大家就會忍不住開始聊天。」
當然玩笑歸玩笑,這個貝斯手其實挺厲害的,Groove 的感覺超好,在 solo 的時候也可以彈出很酷的樂句,連平常對低音線條比較無感的我都被吸引,一回家就去找了他的 IG 馬上追蹤。有趣的是,他在主頁標記了兩個樂團,加上這個三重奏他就有三個樂團了,又應了那句老話:「學吉他,這個世界上就多了一個吉他手;學貝斯,這個世界上就多了三個樂團」。
當大家開始點頭,鼓手就在玩火
輪到鼓 solo 時,最明顯的就是大家點頭的幅度會突然變大,全部人都會開始認真數拍。當鼓手的節奏感越好、平常拍子越穩定,輪到他 solo 的時候就喜歡玩越詭異的節奏變化,只要一閃神就會永遠迷失在那裡,再也找不到第一拍。
在最後一首的時候,鼓手有一段超級長的 solo,一開始還是規規矩矩的十六分音符加單純的重音變化,後來節奏變得越來越複雜,有各種 laid-back 跟 polyrhythms,技巧繁複的讓我眼花撩亂。我看到貝斯手跟鋼琴手對了一個眼神,兩個人開始同步點頭,忍不住笑了一下,看起來也不是只有我感覺快數丟了。
萬事互相效力的夜晚
另一個好玩的事實,就是當音樂 Back to the head 的時候,樂手們真的會指自己的頭來提醒其他團員,該回到主題了。學校有個爵士鋼琴彈得很好的男生,姑且把他稱作 T,之後的故事也許他會再出現,我們有修同一堂爵士大樂隊的課,如果有同學團練時數丟小節,T 就會在回到主題時比一下自己的頭當提示,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我還卡了幾秒才反應過來,想來大概是爵士樂語境內的常用手法。
聽了他們的表演,更感覺到在現代音樂中,各樂種的界線變得越來越模糊,會更容易彼此借鑑、碰撞出新的聲音。以前聽別人說過:「音樂的最終追求不是所謂正統,而是理解規則後再突破規則」。寫在這裡也是提醒自己,學音樂的人記得要保持開放,多去看看這個世界存在的其他音樂,持續學習才更能有屬於自己的創作靈感。
臨走前,我拿出為數不多的社交能量努力跟老闆尬聊,才知道今天算是人特別多的場。感覺自己也是很幸運,想看表演就誤打誤撞的找到厲害的團,出門遲了但還是趕上正式演出,一切都剛剛好,只能說真的是萬事互相效力。 附上200塊的可樂照片